导生冲突的演进与化解
刘东风 林 杰
摘要:从导师视角切入,聚焦导生冲突的动态演化过程和冲突化解策略。通过对“双一流”建设高校导师开展深度访谈,构建起“诱因触发–矛盾积聚–临界爆发–关系重构”的四阶演化模型。研究发现:导生冲突本质是学术共同体内部价值倾向、心理预期、行为表现及利益诉求等方面结构性错配导致的关系失和。冲突诱因在认知偏差、情感疏离、行为阻抗、韧性不足等方面呈现出显著差异;矛盾积聚表现为学术动能衰减、互动频率降低与权利话语泛化的叠加效应;冲突爆发呈现为情感压迫、权威对抗、伦理崩塌等形态;关系重构表现为严辞规训、师生和解等。为破解导生关系治理困境,还需要建立学术契约管理、第三方申诉调解程序以及导师培训文化体系。
关键词:导生冲突;冲突演化;导生关系;四阶演化模型
作者简介:刘东风,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院副研究员;林杰(通讯作者),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教授,linedmond329@sina.com。
研究生教育作为高等教育体系金字塔的塔尖,其质量水平直接关系国家创新人才培养成效。导生关系作为研究生培养的关键纽带,其和谐程度直接影响着研究生培养质量。然而,近年来导生关系却面临诸多挑战:沟通障碍、期望差异及指导错配等问题导致的矛盾冲突日益凸显[1],引发导生双方的“失望情绪”[2],进一步加剧导生关系疏离[3],甚至出现学术欺凌等恶性导生关系[4],严重影响研究生教育生态。在公共媒体与自媒体中,经常可见研究生吐槽或“背刺”导师,但却鲜见导师就师生关系与导生冲突公开发声。当前社会舆论存在一边倒的导生冲突责任归因偏差,留给导师澄清和申诉的渠道不够畅通,因而一些导师戏谑称自己为“弱势群体”。社交媒体显示,高校导师被研究生举报的负面新闻不断出现,个别极端案例获得广泛关注和传播,持续强化对抗叙事,形成了社会大众对大学教师负面的刻板印象,间接影响导生关系正常化。已有研究多基于学生视角展开,研究发现可能会受到研究生单方表述的左右,而导师作为关系建构的另一主体,其在冲突中的认知体验与行为逻辑尚未得到充分关注。本研究从导师视角出发,系统考察导生冲突的演化规律与化解策略,旨在解释研究生所不了解的导师逻辑,为构建良性和谐的导生关系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借鉴。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的资料搜集采用访谈法,资料分析采用主题分析法。2024年4—8月期间,通过目的抽样、方便抽样和滚雪球抽样,对6所“双一流”建设高校24名不同学科导师进行半结构化深度访谈。访谈对象覆盖经济学、管理学、法学、教育学、理学、工学六大学科门类,其中教授16人、副教授8人,指导年限10年以上者占75%,具备丰富的指导经验。
鉴于导生冲突话题敏感,对研究生来说,他们多数是受害者,满肚子委屈,遇到倾诉的机会,有一吐为快的主动性,所以,访谈中比较容易说出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甚至愿意和盘托出。而对导师而言,他们多数倾向认为导生冲突是失败的指导经历,甚至产生心理阴影,往往避之不及,更不愿意“如实交代”。“社会科学中质的研究不仅把人当成有意识的研究对象……研究者本人是一个‘研究工具’……通过研究者本人与研究对象之间的互动而获得对研究对象的理解。”[5] 因此,为引导受访导师如实描述导生冲突的前因后果,研究者本人作为研究工具,采取半结构化访谈,先倾听受访导师畅谈自己的成功指导经历,以肯定导师过往指导的自我效能感,取得受访者的人际信任,使受访者慢慢揭开尘封已久的冲突经历。
本研究整理访谈资料时,对受访者的个人信息采取匿名化处理。访谈对象编码按照访谈时间顺序排列,如第一个访谈对象为D-01,以此类推。对访谈录音进行转录与整理,形成比较规范的访谈文本。通过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和选择性编码对访谈资料进行理论建构,提炼出与导生冲突相关的关键主题和信息,深入了解研究对象的主观体验和观点,从微观层面揭示导生冲突的本质和内涵,弥补量化研究在深度和情境性上的不足,提供更全面、深入的视角。
本研究采用资料饱和的方式对访谈资料进行饱和度检验[6]。“编码或主题饱和有时也被称为类属饱和(categories saturation),表示在数据分析过程中,编码或主题范围已基本确定,从新搜集的数据中只能发掘出与已有编码或主题相重复的内容,不再有新的编码或主题出现。”[7] 比如矛盾冲突积聚阶段中的“督催与拖延症”这一主题编码,从访谈的第6位导师谈及研究生拖延症问题,到第17位导师,导师督催与研究生拖延症这一主题基本得以确定,没有增加新的分析维度,已经满足了该主题的归纳分析,可以判定访谈资料已达到主题饱和状态(详见表1)。
二、导生冲突的演化过程
导生冲突本质上是学术共同体内部矛盾由量变到质变的线性发展过程。本研究基于24位受访导师的访谈资料,逐层编码,构建出“诱因触发–矛盾积聚–临界爆发–关系重构”四阶演化模型,呈现导生冲突演化的完整过程。这一过程既体现为外部行为的对抗,更蕴含着学术价值、心理契约与权力结构的深层裂变。
表1 导师访谈资料信息编码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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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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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轴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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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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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资料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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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因触发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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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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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态未转型;性格强硬自我;不接受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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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读博士研究生和你做本科生是不太一样的,学生的心态还没有转变成一种研究者的心态。研究者的状态是从问题出发,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要储备知识。”“有的学生性格强硬、自我,看着他要跌倒却不能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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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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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生关系异化;“雇佣化”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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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2:“现在很多学生认为是来给导师打工的,觉得你在剥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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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积聚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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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交流趋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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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频学术交流消失;互动程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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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6:“之前与学生交往保持每周2–3次的高频互动,内容融合学术、生活与情感交流,而当下已降至每学期1–2次的程式化接触,甚至见面前需微信预约才能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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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催与拖延
抵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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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惧与学术准备不足;拖延论文;规避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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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1:“学生不敢来找我,说还没准备好,就拖着。”;D-06:“学生拖延递交论文是因‘害怕导师提大修意见’,刻意规避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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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爆发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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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挑战型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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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监督;刁难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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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3:“毕业论文送审前,我让她给我一下研究数据的出处。”“你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的调研,首先我们要记录哪一月哪一日,在哪里,以什么样的调研方式。然后调研录音,你有吗?必须有。”“她很不满意,认为我在刁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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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利导向型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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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派留学;违约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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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学生公派出国后消失,不理我。”“出国前有合同约定课题,出国后不联系,仅发邮件让‘下载论文点评’,不做我给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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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重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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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生关系和
解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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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生关系的长远审视;宽容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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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5:“导生关系不能仅看一时,还要看长远持久。”“等学生明白事理后,自然会做出理性判断,导师要有宽容的胸怀接纳犯错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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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性指导
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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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避冲突;舆论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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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可能是我性格比较软,我不愿意引起冲突。如果一旦引起冲突,没有人会站在一个导师的立场上来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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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导生冲突的诱因触发
导生冲突不是凭空产生的,一般都存在一定的诱因与苗头。从导师的视角来看,认知偏差、情感疏离、行为阻抗和心理韧性不足是导致导生冲突的主要诱因。
1.认知偏差:知识势差与自我意识的张力
(1)知识势差:学术基础薄弱产生的核心诱因。研究生学术基础薄弱导致的知识势差,其本质是知识积累范式向知识生产范式转型受阻的体现。一方面,研究生仍停留在本科阶段的被动学习模式,依赖导师指定研究方向,将学术训练简化为“完成任务”,难以形成问题意识与审辨式思维。如D-20指出:“读博士研究生和做本科生是不太一样的,学生的心态还没有转变成一种研究者的心态。研究者的状态是从问题出发,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要储备知识。另一方面,研究方法训练薄弱问题突出。”D-22提到某博士生毕业论文临送审时,仍然发现存在“参考文献中仍出现作者姓名错误,碰巧又是学界人尽皆知的学科大佬”的引文规范问题,暴露出学术规范训练的缺失。D-09指出在职研究生因工学矛盾,仅通过微信碎片化交流获取指导,理论建构呈现 “补丁式”特征。
学术基础薄弱的症结在于:研究生所需的问题发现、方法创新等知识生产能力,与本科生依赖记忆的知识积累惯性存在结构性断裂。导师默认研究生本应掌握的科研方法,实际因范式转换滞后并未被熟练运用,导致本科阶段积累的知识优势无法自动转化为知识生产效能。学术转型的认知冲击引发自我效能感危机,有的研究生因畏惧导师权威或害怕达不到导师的预期而变得沉默,“越薄弱越沉默”,越保持沉默,越回避与导师交流、接受指导,能力越得不到有效提升,导致“越沉默越薄弱”,形成“能力焦虑–回避探索–持续薄弱”的恶性循环,进一步强化能力滞后与信心不足,躲避与导师主动交流,陷入非正常导生关系的死结。
(2)自我意识凸显:代际认知冲突与学术协作困境。导生间天然存在知识势差,导师作为学术“守门人”,充当“啄木鸟”“水平尺”和“引渡桥”的角色,应及时纠正研究生训练中出现的问题。但现实中,自我意识强的研究生坚持己见,拒绝接受导师指导意见。D-02提到:“有一些研究生很自我,总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那你就让他去尝试,失败几次过后就会再主动找你讨论。”研究生坚持在低效路径上探索,即便导师预判风险也难以说服研究生D-20说:“一些学生的性格非常的强硬,或者说非常的自我。交流起来非常的累。”“比如说他会花很长时间去做一些我认为效率不高的事情,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必须要理解到这一步,才能动手继续去往前做。”“就是说我所有摔过跌倒过的地方,我就看着他也要跌倒,但我又不能说服他。”研究生固执己见,双方在各自认为“正确道路”的争论中消耗精力,导师只能放手,任其“试错”。这种矛盾本质是“结果导向”与“过程导向”的价值观碰撞:导师凭经验追求效率,研究生基于知识建构的自主性需求坚持独立试错,在试错的过程中成长。
D-11的一位博士生一个实验连续做了1年,一直做得不对,“我去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给他查了,发现他犯了一个特别低级的错误,就是这个低级错误坏了大事”。经查,发现两个原因:“其一是他不去跟高年级的学生沟通;其二是他自以为是,我们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爱听。然后我把这件事当作典型,在组会上至少说了3次。对其他人而言这是个挺重要的警示。”此外,还有一个研究生因与导师的学术争论失利,扬言要删除实验数据,凸显自我中心主义对科研共同体的威胁,也警示科研自主权需以学术责任为边界。
D-19说有的研究生一直没能形成相对稳定的研究选题,而对导师提供的选题建议草率否定,并私自联系其他老师,到处诉说要更换导师的单方面意愿,导致没有导师愿意接收的状况。研究生自我意识强烈反映出数字原住民与传统学术规训的代际差异,在学术实践中具有双重性:积极的一面是驱动学术创新,推动研究生突破传统框架;消极的一面则是过度坚持己见,拒绝或屏蔽导师的指导。因此,因认知偏差形成的知识势差与自我意识的张力成为导生认同的障碍,埋下了导生冲突的隐患。
2.情感疏离:学术热情低迷与师道尊严的式微
(1)学术热情低迷:功利化倾向下的学习动力匮乏。导师遇到的大部分研究生都是怀有科研志趣和热情进行学习的,然而仍有少数研究生入学后很快就陷入迷惘,表现为缺乏研究兴趣、参加组会消极,甚至将攻读研究生学位仅视为获得求职“敲门砖”。D-05的一位研究生在组会与单独会面中均表现萎靡不振;D-21的研究生明确表示无意科研,只求毕业;D-11发现部分研究生长期实验工位空缺,有“摸鱼”“混文凭”之嫌;D-15的一位直博生因恋爱与游戏荒废学业,经常缺席学术调研和组会研讨。研究生科研动力的不足,某种程度上,是高等教育扩招,导致慢就业、缓就业、不就业进一步催生了“考研热”——大部分考研“上岸”的研究生本身科研态度不积极[8]。学术热忱本是驱动认知探索与导生联结的内生动力,其消极颓废使学术对话异化为任务执行,研究生将学习简化为功利性目标,忽视知识建构的内在价值,直接导致科研投入不足与创新动能缺失。导生陷入“同频不共振”的困境,严重影响学术训练效果。
(2)师道尊严式微:从学徒制向雇佣关系转型,抽离了情感之维。传统尊师重道观念在代际传递中呈现认知弱化趋势,其在年轻一代中的认同度相较导师一代存在明显递减现象。有的导师对这种认知反差难以接受,有时认为被误解,表现出无奈与不解。D-02观察到师生关系微妙异化:“可能受大环境的影响,感觉现在的师生关系很微妙,不像过去的‘学生与老师’关系,学生是向导师求学,现在很多学生认为他是来给导师打工的,认为你在剥削他。”研究生跟着导师做项目的首要功能是科研训练,第二位才是利益分配。研究生时常抱怨做项目是给“老板”打工,受到压榨,这种认识可能是与做项目的科研训练首要功能被低估曲解有关。导师们偶尔让研究生做一些非学术工作,可能别有用意。如D-15为掌握“恋爱脑”研究生的动向,有意为其安排取快递、报账等日常工作和行政工作,以便定期了解研究生的情况,保持导生基本的交流。D-19认为让研究生取快递,多数是取实验材料的快递,本身就是实验材料准备工作的一部分。D-6回顾自己当年为导师排队购买火车票、帮助导师做点杂务工作感觉不到什么,认为是跟导师拉近关系的一个契机,远不是现在被研究生理解为导师对研究生的压榨、剥削。
传统师道尊严的消解动摇了导生共同体的文化根基,礼仪缺失与关系疏离折射出教育生态在社会转型中的深层矛盾。当学术权威与学生维权意识发生碰撞,导生冲突的潜在风险显著提升,停留在传统师道尊严行为模式中的导师,不知不觉超出了边界,成为研究生眼中的“渣导”。
3.行为阻抗:维权意识与学术传统的碰撞
研究生权利意识的觉醒与学术共同体传统规约的碰撞,正在重塑当代导生关系的权力格局。这种代际认知差异在科研实践场域具象化为日益显性的权责边界冲突。D-02说:“我每天早上都要去实验室查看学生的实验记录和数据。主要是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寻找其中的变化,才能有新的发现,做出有突破性的科研成果。”“我们需要得到的信息学生当然不了解。我们很多重大原创性成果都是偶然发现。那些大的东西容易被发现,大家早就已经试过了。这个新东西是万里挑一,概率非常低的。”导师每天都会例行检查实验数据,如若发现数据异常,就会及时检查原因。有一天早上,导师例行到实验室检查数据,发现了实验数据异常的情况,多次联系研究生无果,中午才联系上研究生,却被以“休息权受侵害”为由被研究生申诉至研究生部。这种认知错位暴露了代际价值观冲突,上一代学者视“科研即生活”为信仰,而新生代研究者则强调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权利主张,这成了导生冲突的直接诱因。这种冲突诱因背后存在三重张力:学术研究的不确定性与工作时间固定化的矛盾;导师的过程管理权与研究生正当权益的冲突;学术传承的师徒制传统与现代契约精神的抵牾。
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研究生将正当维权异化为对抗性手段,通过情绪化表达对导师实施反向控制。这种维权异化不仅加剧导生对立,更折射出学术共同体在伦理范式转型期的深层阵痛——如何在尊重学术传统与保障研究生权益间寻求平衡,成为新型导生关系重构的关键命题。
4.心理韧性不足:学术压力下的心理健康危机
研究生心理韧性脆弱已成为学术共同体的严峻挑战。D-04的一位研究生因担心开题不通过,在原定开题时间的一周前,来到导师办公室,以“怕自己做不出来”为由,提出延迟开题的诉求,导师耐心解释开导,告诉研究生开题本质是“帮助学生避免踩雷”的专家参谋机制,鼓励其无需太多压力,但仍未能缓解其焦虑。研究生在与家人沟通后,心理焦虑急剧升级,最终引发心理崩溃,选择极端行为。
科学研究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充满着不确定性,富有挑战的科学研究成功率往往很低。然而有的研究生在无数的失败和挫折面前,难以承受。科学研究的不确定性本是常态,D-02说,“原创研究成功率不足0.1%,99.9%的尝试是以失败告终的”,研究者需“甘愿坐冷板凳”。但当下学术功利化倾向与“短平快”风气,加剧了研究生抗挫能力的缺失。D-02认为有的研究生在学术坚持方面不够坚定,“连续几个月实验,看不到希望,就表现出急躁、退缩、敷衍的心态”,缺乏对失败的正确认识,锲而不舍的心理韧性不足。新生代在“从0到1”的高难度研究挑战中,因缺乏对失败的锲而不舍精神,难以做出有价值的贡献。研究生心理韧性的不足,正冲击着导生关系的安全边界。
(二)导生矛盾的渐进积聚
现实中,导生矛盾持续发酵的渐进积聚,表现为导生认知预期与行为模式的裂痕不断扩大,最终形成不可调和的冲突。
1.学术动能衰竭:导生共识的裂变
研究生学术热情的持续低迷加剧导生矛盾渐进积聚。D-05的一名研究生入学不久就陷入学术迷惘期,导师即便沟通了多次,仍然无法激起研究生的研究兴趣,导师的忍耐阈值被突破。
更严峻的是,学术训练与职业准备的割裂加剧了学术动能衰减。有的研究生学术动机源于工具理性,即获得学历文凭,这种价值取向的转变导致导生双方陷入“目标错位困境”——导师期待的研究生知识创新能力与研究生追求的资格获得形成根本性冲突,进一步加剧学术动能衰减。面对这种情况,导师往往采取“毕业底线+实习许可”的折中方案时,研究生将之理解为导师释放出的“学术妥协”信号,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考公考编以及专业实习上,毕业论文写作时间不断受到挤压。D-14发现毕业年级的研究生平时联系不到,临近毕业前夕,他们才突击撰写论文,论文的基本规范格式和研究质量均得不到保障。
2.互动交流趋弱:导师关系日渐疏离
互动交流是构建导生关系的基石。因为“在共同的思想基础之上所形成的交流气氛,可以催生出适宜于学术和科学工作的条件。交流就其本身来说其实就是探求真理的一个途径”。“在同一层次上彼此遭遇的老师和学生都会通过双向的交流而受益。”[9] 然而,当下的导生交往已异化为程式化事务接触,互动频次与互动质量双重降低导致导生关系疏离,师生情感变得日益淡漠,降低了彼此的有效沟通。相对疏离的导生关系则会带来导生关系交往行为的异化[3]。导师在指导研究生时,往往因平时互动不足,正常情况下的基本学术规范坚持,却引起研究生的不满和抱怨,形成研究生眼中的“PUA”和“PUSH”。D-02提到:“现在的学生,大部分主动性很差,你不去找他,他不会主动找你,不管科研上,还是生活中出现的问题。”D-06通过对比发现,之前与研究生交往保持每周2-3次的高频互动,内容融合学术、生活与情感交流,而当下已降至每学期1-2次的程式化接触,甚至见面前需微信预约才能会面。部分研究生直至毕业才向导师提交论文,整个写作周期缺乏过程性沟通。D-01提到,疫情后导生线下交流频次骤降,线上碎片化沟通取代深度学术对话。
3.督催与拖延抵牾:学术效率与导生信任的双重消解
学术拖延症对导生关系的解构效应已成为高等教育领域的显性危机。D-11分析认为,自己的研究生拖延可能是基于“准备悖论”[10],研究生因畏惧学术瑕疵陷入无限准备,致使作业提交超期。“他不敢来找我,他就说他还没准备好,就拖着。”“我跟他说,你今天不管是好的结果还是不好的结果都是结果,对吧?结果没有好坏,你只要用心去做了,花了时间一定是有结果的,这个结果跟你的预期不一样,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到底哪儿出问题,我们能不能用其他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就跟他们讲,你们不是说非得拿一个特别好的结果才能来找我。”
相较全日制研究生,在职研究生群体存在明显的拖延症。D-09总结多年指导经验得出如下判断:“在职研究生其毕业论文初稿一般情况下比全日制学生要延迟一段时间提交。反复督促也没用。”D-17提到:“虽然一直督催,但是一位在职硕士生因论文提交一拖再拖,最后错过学校规定的论文提交最后期限,还是错失了申请学位资格。”不仅造成个体发展受挫,更引发导生信任契约的永久性损伤。
导师督催与研究生拖延形成了导生矛盾冲突的两面。学业拖延表现出深层导生互动危机在D-06的观察中得以具象化:“毕业论文拖到最后一刻,主要是学生害怕导师在论文送审前的很短时间内提出大修意见。”论文拖延递交者存在“学术暴露焦虑”,刻意规避论文指导以维持心理安全区,这种防御机制直接导致导生交流的时空断裂,学术指导便从持续性过程退化为节点性事件,指导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出现“真空指导”。
(三)导生冲突的爆发阶段
导生冲突诱因,有的经过集聚发酵,变得不可调和;有的提前化解,消失于萌芽;有的隐而不发[11],师生形同陌路,最后爆发出来的显性冲突所占比例较低,大多是隐性冲突。访谈资料显示,不可调和的冲突分别表现为导师面对消极倦怠、态度不端的研究生实施暴力化规训;导师的指导方式得不到研究生的理解与接受;研究生单方面破坏学术契约。
1.情感爆发型冲突:规训权力的暴力化
面对学业倦怠、学习兴趣缺乏甚至厌学情绪的研究生,在经过劝导无效的情况下,导师往往会采取粗暴的方式施压,以唤起研究生的斗志。D-05面对入学一个月后仍萎靡不振的研究生,多次“菩萨低眉”式地做思想工作,效果甚微,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变为“金刚怒目”,跟研究生拍起了桌子,怒斥道:“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既然考入XX大学攻读研究生,就得有吃苦的样子,有男子汉的负责任的样子。整天萎靡不振,就会耽误自己,实在读不下去,就退学,我签字。”D-21在慵懒散漫的研究生面前,也拍桌子表达不满,明确表示不允许自己门下的研究生无所事事,浑浑噩噩。D-02有时会把不能坚持认真做实验的研究生叫到办公室进行批评教育,以激发并厚植研究生的坚韧科研品质。有几次路过办公室的同事告诉他,挨批的研究生是流着眼泪离开办公室的。“拍桌子”“批评教育”揭示了导师面对摆烂躺平和学术怯懦的研究生,借以过激言语激将研究生,引导研究生走出舒适区,做学术强者,至少达到研究生培养质量的基本要求底线。
2.权威挑战型冲突:学术权力的合法性危机
教育部颁发的《导师指导行为准则》规定,导师“不得对研究生的学业进程及面临的学业问题疏于监督和指导”。“严格执行学位授予要求,对研究生学位论文质量严格把关。不得将不符合学术规范和质量要求的学位论文提交评审和答辩。”[12] 现实中,作为研究生培养第一责任人的导师,对研究生行使科学实验、科研论文的指导监督权力时,并非一帆风顺,有时也会遇到研究生的阻力乃至反抗。
学生休息权主张的极端化发展标志着冲突进入质变阶段。D-02遭遇的“非工作时间实验数据核查”事件,本质是实验数据随机核查与劳动权益维护的观念冲突。在理工科领域,突破性的科学发现往往源于异常数据发现,数据异常核查的时间可能是随机的,随机的时间可能是非工作时间。这种科研规律与研究生主张的“八小时工作制”形成根本对立。导师认为正常的实验数据核查,却被研究生理解为个人休息权利被侵犯,并被研究生诉诸行政程序,以侵犯休息权为由,要求更换导师。导生信任基础随之崩塌。
D-03在对一位研究生毕业论文送审前签字,履行指导监督职责时,遇到了诘难。“我让她给我一下研究数据的出处。”“你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的调研,首先我们要记录哪一月哪一日,在哪里,以什么样的调研方式。然后调研录音,你有吗?”“作为导师,我要这些是最起码的,我不掌握这些东西,到时候你万一出了事,我都不知道,都说不出来,作为导师,就是我的失职。”面对导师追问数据来源时,“她很不满意,认为我在刁难她”。
此案例表面上看是导师遭遇的签字危机,实则是导师陷入作为学术“守门人”的评判者和学生成长的指导者双重身份之间的两难困境:若坚持学术规范,追溯数据来源的学术监督会被学生污名化为“刁难学生”;若放弃监督权,则面临导师失职风险。有时学院为快速平息争端,往往行使行政权力干预学术权力的调解,架空导师的学术裁决权。研究生深谙学校“投诉—调解—妥协”的处理倾向,在论文送外审被拒后往往以情绪化抗争给学院施压,向导师实施反向控制,暴露出导生权力关系的深层异化。
3.功利导向型冲突:学术关系的契约伦理瓦解
当短期利益、量化指标等功利性目标凌驾于真理追求、学术诚信等核心价值之上时,师生间的指导承诺、合作者的互信约定、学术共同体的规范共识等契约伦理逐渐失效,最终导致学术关系异化为利益交换的工具。
D-20遇到了以功利目标为导向的一名研究生,通过导师资源获取公派留学资格后,拒绝履行出国前的研究契约,反抱怨导师“水平不足”“毁其发展”,并私自利用导师学术网络资源拓展个人利益,留学交换期间不跟原导师联系。“公派出国之后就消失了,这个人也不理我。”“我们之前是有合同的,要做什么题目都要有双方的保证,出国之后再也不和我联系了。把论文和外方导师写完论文之后给我发了一个邮件,说你在哪哪下载我的论文,你给我点评一下。也不做我给他的题目。”导师因性格温和、顾忌舆论污名化(如“压制学生发展”的道德指控)和舆论一边倒放弃学术追责权,导致导师学术关系异化为资源输送工具。这一案例反映出公派留学合同缺乏违约惩戒机制,研究生仅要求导师“点评”其和外方导师合作发表的论文,却回避自己与导师在留学前的学术契约责任,致使导师陷入情感创伤与职业反思,一改之前对待研究生的真情付出模式,重构出“工作关系优先”的导生关系原则。
(四)导生冲突后的关系重构
与研究生视角的发现一致,导师眼里的导生冲突也分为建设性冲突与破坏性冲突[13],但导师可能是出于长者意识,社会成熟度也远高于研究生,因此所述案例大多是建设性冲突,对待冲突亦能采取积极应对的态度。也有个别导师呈现心灰意冷的消极状态,只愿维系与研究生最基本的职业关系。
1.严辞规训:唤醒迷途人
有的研究生经过导师严厉规训,幡然醒悟,导生关系回归正常。D-05说,受到训斥的研究生,反倒清醒起来,表示不退学,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的状态,积极配合导师指导,努力投入学习,完成导师布置的各项任务,逐步提升了自己的科研能力,最后达到毕业的标准。导师用“视如己出”的伦理修辞与“男子汉责任”的话语规训,通过制造心理威慑重建学术秩序的方式,唤醒了研究生,导生关系回归正常。
对待陷入迷途不返的研究生,导师一味地和风细雨的说教效果不佳时,可以尝试采取适当的方式给研究生施加压力,引起他们的重视并进行反思和审视自身的学业发展与职业生涯,将研究生赶出舒适区和迷惘期,进入严格有序的学术训练轨道,从而回归正常的导生关系。
2.导生和解:再续师生缘
也有导生之间的冲突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当研究生成长之后,自我反省,最终峰回路转,重归师门。在D-02的案例中,当研究生向研究生院提出更换导师诉求时,导师与研究生进行了耐心沟通,研究生最后还是选择退出师门,终止导生关系。研究生在经历了更换导师、出国深造、回国工作的过程之后,通过几番对比,还是承认原导师的认真负责对自己的成长影响深远、帮助最大,并跟原导师主动联系,征得原导师的原谅,重续师生情缘。
导生冲突发生后,在没有审慎分析冲突原因的情况下,更换导师并非一剂灵丹妙药。问题学生归谁指导,问题还是存在。D-02总结说,导生关系不能仅看一时,还要看长远持久,对研究生负责、对科研负责是他一以贯之的初心使命。等研究生明白事理后,自然会做出理性判断,导师要有宽容的胸怀接纳犯错的研究生。
3.防御性指导:维系底线
有的导师因惧怕被研究生投诉,启动“防御性指导”,仅完成最低限度的签字义务,或采取“隐忍模式”,维持表面上的导生关系。极端事件会对导师造成很大的压力和打击。虽然过去很久,D-04对此一直心存芥蒂:“他想不开,晚上就去跳楼(未遂),然后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认为是老师造成的……这个学生让我最伤心,所以我从那以后什么事我都不多管了,管得更少了。”D-20感慨说:“可能是我性格比较软,我不愿意引起冲突。如果一旦引起冲突,没有人会站在一个导师的立场上来考虑。”
有的导师尝试坚持严格的学术训练标准时,却收到周围“不要给学生太大压力”“不要卡学生”的善意提醒。相比导师本人攻读硕士、博士学位时受到的严苛训练,面对当下学制年限短、学生就业准备时间长,基本学术训练时间受到严重挤压,学术训练质量得不到保障的形势下,来自内外的压力,迫使导师对研究生的学术训练底线一再退缩,最后只能以“满足论文抽检不出事”的学术红线为学术底线。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冲突理论视社会冲突为一种中立现象。任何社会交往都可能产生冲突,适当的冲突可以解压,也可以成为调整社会关系的契机。冲突的结果未必都是伤害性的[14]。导生关系作为社会关系的一种,发生冲突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但导生关系同时又是一种特殊的社会关系,导生冲突不同于一般社会群体的冲突。一般社会冲突源于对权力、资源与机会的不平等分配。而导生冲突的诱因更为复杂,除了导生
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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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格落实“导师是研究生培养的第一责任人”的规范要求[12],结合研究生成长规律和身心健康现状,探索岗前培训、交流研讨等导师培训机制,助力导师早日识别矛盾冲突的诱因苗头,推演矛盾积聚的路径走向,总结冲突爆发的表现形式,研讨交流导生关系恢复的重构策略,帮助导师与研究生结成导生关系时下好先手棋,掌握主动权,增强对学生常见心理问题表征的辨识与疏导能力,让严谨的学术训练与良性的导生关系共生共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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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教育部. 关于印发《研究生导师指导行为准则》的通知: 教研[2020] 12号[A/OL]. 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 ku/2020-11/11/content_5560571.htm, 2020-11-11/2025-5-18.
[13] 刘业青, 林杰. 导生冲突的结构与过程: 基于学生视角的质性研究[J]. 研究生教育研究, 2025(2): 86.
[14] Oberschall A. Theories of social conflict[J].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1978(4): 291.
(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6年第9期)